

在《局外人》里,加缪笔下的默尔索,是一个不太“正常”的人。
他对什么都无所谓,就连母亲去世,他也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哭天抹地,没有表现得过于悲伤。
这在很多人眼里,就成了冷漠无情的表现,简直就是一个冷血动物。
后来,默尔索不小心杀了人,很多人就据此推断,他杀人就是故意的,而非无心的。
这些人不关心真相,只关心另一个人是否活得“正常”,一旦不“正常”,就成了异类。
默尔索死了。
加缪借此表现了生活的荒诞,借此表现了世界的荒诞。
而同为诺奖作家的J.M.库切,却在自己的作品《慢人》里,表达了另一种不同的形象。
六十多岁的雷蒙特,因为一场车祸,被迫截去了一条腿。
医生反复强调,要装上假肢,以后才能更好地行走,就连身边的人,都在反复劝告他,要装上假肢,看起来会比较自然。
但雷蒙特说:
我不要看起来自然,我要感觉上自然。
这话让身边的人难以理解,只觉得他是一个怪老头。
库切围绕着雷蒙特展开的讨论,其实就是对人性的一种追问,他告诉我们,每个生命都不应该被代表,不应该被平均化,也不应该被正常化。
无论再怎么流行和强大的观念,都不应该成为困住个体的笼子,即便他们是“慢人”,不再是逐流的弄潮儿。

01
六十多岁的雷蒙特,是个已经退休的孤独的摄影师。
用碌碌无为来概括他的一生,其实不算过分。
他这辈子,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,但也没做过什么值得称颂的好事。
他曾结过一次婚,但已经离婚多年,那个本该与他长相厮守的女人,早已离他而去,十分彻底,逃到她自己的生活中去了。
他没有子女,孤身一人,茕茕孑立,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。
这种生活若没有意外,将一直持续到他离开这个世界,也没有人会关心他过着怎样的生活。
可是,意外还是降临了。
有一天,他骑自行车过路时,被一辆小轿车给撞了,伤势严重,他直接昏死过去。
等他醒来时候,正躺在医院里,打了麻药,痛感消失了,然后恐慌也消失了,最后,就连意识本身,也消失了。
等他再次醒来,空气凝滞得像个蚕茧,他想要坐起来,却力不从心。
他无法清楚地思考,但他想问,这是什么样的命运降临在我身上了?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严重,他试着摸摸右腿,这条腿一直给他某种模糊的信号,暗示着是它出了问题。
可是他的手不听使唤,全身都不听使唤。
他很想回家,关上门,坐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,慢慢恢复。
医生来了,并且残酷地告诉雷蒙特:
你的一条腿伤得很严重,我们得看看能保住多少?
保住?他有些不解。
医生解释:
我们得为你截肢,但我们会尽力多保住一些。
他听到了自己倒吸了口气,有一次昏睡过去。
当一个人弱小的命运,沦落在命运残酷的齿轮中的时候,会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
02
又一次醒来的时候,他感觉舒服了一些,最起码头脑清醒了一些。
他心里想,他还是原来的他,只是舒服得有点昏昏欲睡,被撞的那条腿感觉特别庞大笨重。
护士来了,让他放松,她要给他插入导尿管。
他责备自己:
这就是走路分神的后果。
他诅咒着那条路,尽管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好多年,且一直相安无事。
接着,年轻的医生来向雷蒙特介绍身体的情况,然后向他陈述治疗方案,修复时间长,且成功率低。
如果是年轻人,可能会选择修复。
但雷蒙特已经年纪很大了,所以最好的方案,就是截肢,并留下足够长的一截,方便以后装假肢。
听到假肢两个字,雷蒙特呢喃了一声。
医生继续说,等到手术切口愈合,就可以给雷蒙特装上合适的假肢,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下地走路。
他摇摇头,他很想问他们:
你们为什么没有事先问我?
可是他明白,只要他开口,必然会情绪失控,大喊大叫。
医生走了,雷蒙特明白,这不是结束。
先是侵犯,接着是同意这种侵犯。
他们会继续问他很多问题,甚至是很多他觉得很冒犯的问题。
手术之后,他们要给他装矫形器,让他试着走路找找感觉。
雷蒙特说:
我不想操之过急,不想装假肢。
但这句话,让医生觉得,他是消极,所以他们劝他:
失去一条腿不代表世界末日。
雷蒙特再次重复:
我不想装假肢。
他们对此感到惊讶:
那你有什么打算?
雷蒙特说:
我宁可自己照顾自己。
让雷蒙特恼火的是,他们从来就没有尊重他,甚至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,就替他做了决定。

03
在医院里,即便躺着,雷蒙特也能感到时间在他身上所起的作用。
时间就像一种消耗性的疾病,就像撒在尸体上的生石灰。
他觉得,时间正在侵蚀他,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组成他身体的细胞,他的细胞就像无数盏灯,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
医院里的人,不厌其烦地谈论着他的将来,他们催他训练,美其名曰为他的将来做准备。
他们精心准备很多东西,让他一一穿上,给他很多药片,让他吞下,可是他心里却想:
我不想麻烦任何人。
这些人一次次地表达着自己的“关心”,却又一次次略过他的意志,直接给出某种决定。
他讨厌这样,让自己像个透明的存在,像个废人。
有朋友来看他,对他说:
你以后的日子得多难过啊!
可是,他很想告诉朋友:
临到终了,我们每个人都得经历这样的日子。
朋友觉得,没有帮手,雷蒙特根本没法自理生活。
雷蒙特自己也知道,他今后的日子,在节奏上可能会慢下来不少。
但绝对不会像别人想的那样可怕,因为他很早之前,就想过,即便出现最糟糕的情况,他也能照顾好自己。
但人们还是建议他,最好找一个专属的私人护工。
雷蒙特明白了,在他人眼里,他现在就是一个老弱病残。
出院后,他找了第一个护工,但她似乎没把他当一个正常人,而是当成一个没有性能力的孩子。
她将床上用的便盆叫做尿盆,管他的下体叫小鸟。
雷蒙特感到,他被侮辱了。
一个星期后,他忍无可忍,辞退了护工。
在某种程度上,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丧失了行动的自由。

04
他的第二名护工叫玛丽亚娜。
玛丽亚娜还不到中年,但粗壮的腰身已经呈现了中年妇女的模样。
他们签订协议,在他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之前,她每周来六次,周一到周六,每日提供全套护理。
一开始,他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。
但让他感到欣慰的是,玛丽亚娜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头子,而是将他当成一个因受伤而行动不便的男人。
就是说,玛丽亚娜尊重雷蒙特,并不会因为他的年迈和残疾而有所轻视。
雷蒙特发现,他们的交流是如此坦诚,而她是那样尽职尽责地照顾他。
玛丽亚娜到来之前,雷蒙特觉得,自己的生活已经没什么盼头,日子让他感到沮丧。
但如今,他会在夜里情绪低落的时候安慰自己,打起精神,因为白天玛丽亚娜就该来了。
他的生命,重新变得鲜活起来。
他会在房间里,拄着拐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,就当是锻炼。
当玛丽亚娜抱怨自己的儿子青春叛逆时,雷蒙特会安慰她说:
他在挑战自己,你阻止不了年轻人探索极限的冲动,他们想成为最快的、最强的,他们渴望被人欣赏。
可他呢?他已经老了,慢下来了,一场车祸又让他变得更慢。
人家说,没有人会因为截了一条腿就死,雷蒙特回:
可有人会因为对未来漠不关心而死。
幸好,他遇见了玛丽亚娜。
有人告诉他:
装假肢的人其实很多,可是在大街上根本看不出谁装了假肢,因为他们的走路姿势,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自然。
他回:
我不要看上去自然,我要感觉上自然。
听了他的话,人们不可置信,简直不敢相信会有人这样想。
人们所以为的正常,有时候也是一种偏见。

05
和玛丽亚娜相处得越久,雷蒙特心中越有一种爱在滋生。
那是对生活的爱,是对自己的爱。
他心疼玛丽亚娜,想要为他分忧。
有一天,玛丽亚娜说,为了孩子们,她什么都可以做,没钱可以借。
雷蒙特说:
我可以借钱给你们。
玛丽亚娜问他:
为什么?
他回:
我爱你,我想给你一些东西。
然而,他知道玛丽亚娜是有夫之妇,是几个孩子的父亲,他不会让他犯罪。
玛丽亚娜离开之后,有几天没来家里,雷蒙特害怕极了,他害怕玛丽亚娜再也不来。
他开始写信,想要解释。
就在他满是疑虑的时候,作家伊丽莎白来到他的身边,未经他的允许,就闯入他的生活,在他家里住下来。
伊丽莎白劝雷蒙特,对生活做出改变,做点不一样的事情,并引导他思考自己,希望他能成为一种新的典型。
对于自己的人生,他觉得,碌碌无为:
我的一生好像碌碌无为,我想这辈子全被蹉跎掉了。
他问伊丽莎白,他要做什么?
伊丽莎白告诉他,她也不知道,唯一知道的就是跟着感觉走。
跟着感觉走?他不理解,现在,他只想见到玛丽亚娜。
雷蒙特突然的表白,确实影响了玛丽亚娜,她的丈夫误会她和雷蒙特有染,甚至因此找到了雷蒙特。
对外,雷蒙特不会承认自己的欲望,不会承认自己的感情。
但他自己知道,这份感情,就在他的身体里盘踞着。
在世俗面前,他知道,这份感情是不合适的。
更何况,他已经老了,还没了一条腿。
爱,只是他自己的事情。

06
雷蒙特的生活一边慢悠悠地继续着,但在他心里,有些东西,却一直很快,很有力量。
他帮助玛丽亚娜的孩子,帮他们摆脱一些困境。
但他回首自己的人生的时候,他觉得,丢了一条腿,就像人生被凿了一个窟窿,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。
玛丽亚娜也问他:
你真的不想装假肢吗?
他说:
我不想装假肢,现在不想,以后也不会想。
他也和伊丽莎白谈论命运,这让他觉得羞耻,但当他看向自己的时候,他看到自己的内心是空的。
可此时的他,也不知道真正想要什么,除了玛丽亚娜,他想不到其他的。
爱给了他希望,却也让他备受折磨。
伊丽莎白告诉他:
是激情让这个世界不断前进的。
我们都只活一次,不试试,怎么知道结果呢?
伊丽莎白觉得,他应该改变自己的人生,不应该在碌碌无为地活着,他应该试着做主角。
可是,雷蒙特没有答应。
他依旧在这个世界慢慢地活着,慢慢地向前,慢慢变得更慢。
他碌碌无为的人生,依然碌碌无为地过,直到死去。
而这,就是绝大多数平凡众生的一生。
终有一天,我们也会独自面对生命,变得更慢,变得更慢,成为这世界的慢人。
那就是生命。
可是,那不是我们沮丧的理由,而是我们应该更加尊重和看重自己的动力,因为人生只有一次,我们终究会老去,但今天,我们还应该好好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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