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古至今，《人月圆》这一词牌，承载着无数文人的万千心绪。
自宋代起，金、元词人相继以此调落笔，借古迹山川、村居风月抒发胸臆。
兴亡旧迹、隐逸山居、羁旅愁思、故国悲恨尽数凝于短短词句，一阕小词，写尽世事沉浮与人生取舍。
或是吊古伤今，慨叹王朝兴衰；或是归隐山林，乐享清茶淡酒；或是客居漂泊，难遣孤身愁绪；或是追忆前朝，满纸故国哀思。无数词人挥毫填作，将悲欢起落、理想怅惘尽数融进《人月圆》的平仄之间。
今天，便一同品读数阕经典《人月圆》，体味藏在词章里的千古情怀。
一、宋·李持正《人月圆·小桃枝上春风早》
小桃枝上春风早，初试薄罗衣。
年年乐事，华灯竞处，人月圆时。
禁街箫鼓，寒轻夜永，纤手重携。
更阑人散，千门笑语，声在帘帏。
李持正笔下的《人月圆》，是盛世元宵温柔热闹的人间盛景。春风初至、桃枝含苞，佳人换上轻薄春衫，恰逢花灯满城、月圆良宵。长街箫鼓悠扬，夜色温润绵长，有情人执手相伴，满城皆是欢声笑语。全词无半分悲愁，描摹出上元佳节阖家欢愉、风月圆满的美好画面，词牌名与词中团圆之景两相呼应，写尽太平岁月里寻常百姓的喜乐温情。
二、金·吴激《人月圆》
南朝千古伤心事，犹唱后庭花。
旧时王榭，堂前燕子，飞向谁家？
恍然一梦，仙肌胜雪，宫髻堆鸦。
江州司马，青衫泪湿，同是天涯。
吴激此阕满是故国覆灭的沉痛哀思。词人目睹前朝旧事，听闻亡国靡靡之音，不由得想起昔日金陵繁华，旧时权贵宅邸早已物是人非，当年堂前飞燕无处栖身。昔日宫中美人恍若梦中残影，自身沦落异乡，如同当年贬谪江州的白居易，同是漂泊天涯之人。词作化用六朝旧事与唐诗典故，将朝代更迭的沧桑、身世流落的悲苦融为一体，字字皆是故国难寻、身世飘零的断肠伤感。
三、金·元好问《人月圆·重冈已隔红尘断》
重冈已隔红尘断，村落更年丰。
移居要就，窗中远岫，舍后长松。
十年种木，一年种谷，都付儿童。
老夫惟有，醒来明月，醉后清风。
元好问的这首词，写尽远离俗世的隐逸悠然。层层山峦隔绝尘世纷扰，乡间村落年年五谷丰登，词人择山居安家，推窗可见远山，屋后青松环绕。耕种栽树的农事尽数托付后辈，晚年的自己再无俗事牵绊，醒时相伴山间明月，醉后自有清风相随。全词褪去兴亡悲愁，勾勒出淡泊闲适的村居生活，藏着词人看淡世事、归隐山林，与风月为伴的从容心境。
四、元·张可久《人月圆·山中书事》
兴亡千古繁华梦，诗眼倦天涯。
孔林乔木，吴宫蔓草，楚庙寒鸦。
数间茅舍，藏书万卷，投老村家。
山中何事？松花酿酒，春水煎茶。
张可久开篇便道破千古世事的虚无沧桑，遍历天涯风光，早已厌倦世间奔波。孔圣陵园只剩高大古木，昔日吴国宫殿荒草丛生，楚王宗庙唯有寒鸦栖落，历朝盛世终究不过一场幻梦。看透兴衰之后，词人归隐山村，数间茅屋藏万卷诗书，晚年安居乡野。山中无繁杂俗务，只以松花酿酒、清泉煮茶度日。词作先吊古伤今，后写山居清雅，在王朝浮沉与山野闲居的对比间，尽显看淡荣华、安于隐逸的通透。
五、元·张可久《人月圆·会稽怀古》
林深藏却云门寺，回首若耶溪。
苎萝人去，蓬莱山在，老树荒碑。
神仙何处，烧丹傍井，试墨临池。
荷花十里，清风鉴水，明月天衣。
这是张可久登临会稽古迹写下的怀古之词。幽深林木掩住云门古寺，回望若耶溪水缓缓流淌，西施早已远去，蓬莱仙山依旧伫立，只剩老树与荒芜古碑留存世间。昔日炼丹、临池研墨的隐士仙踪无处寻觅，唯有十里荷花年年盛放，清风吹拂澄澈溪水，月光如水铺洒大地。词人凭吊吴越旧迹，追忆古时先贤仙人，不似寻常吊古词满含悲戚，反倒以荷风明月收尾，于荒芜古迹中寻得山水清宁，意境空灵悠远。
六、元·张可久《人月圆·客垂虹》
三高祠下天如镜，山色浸空蒙。
莼羹张翰，渔舟范蠡，茶灶龟蒙。
故人何在，前程那里，心事谁同。
黄花庭院，青灯夜雨，白发秋风。
词人客居垂虹，驻足三高祠前远眺，长空澄澈如镜，远山氤氲朦胧。心念三位归隐先贤：思莼鲈归乡的张翰、泛舟隐世的范蠡、煮茶山林的陆龟蒙。回望自身，旧日友人四散天涯，前路渺茫无边，满腹心事无人共鸣。庭院黄花凋零，深夜青灯伴着冷雨，秋风拂过满头白发。上阕慕先贤隐逸洒脱，下阕抒自身羁旅孤寂，古今对比之下，道尽漂泊无依、无人相知的满腔怅惘。
七、元·徐再思《人月圆·甘露怀古》
江皋楼观前朝寺，秋色入秦淮。
败垣芳草，空廊落叶，深砌苍苔。
远人南去，夕阳西下，江水东来。
木兰花在，山僧试问，知为谁开？
徐再思登临江边前朝古寺，满目萧瑟秋景漫过秦淮河畔。断墙边长满野草，空寂长廊铺满落叶，石阶深处遍布青苔，旧日佛寺早已破败荒凉。远行之人向南离去，夕阳缓缓西沉，江水亘古向东奔流。唯有木兰花依旧年年绽放，词人询问山中僧人，这般繁花如今又为谁人盛开？全词借破败古寺、流转江水、独自盛放的花木，抒发物是人非、前朝消亡的落寞，一问收尾，余韵满是沧桑怅然。
八、元·倪瓒《人月圆·伤心莫问前朝事》
伤心莫问前朝事，重上越王台。
鹧鸪啼处，东风草绿，残照花开。
怅然孤啸，青山故国，乔木苍苔。
当时明月，依依素影，何处飞来？
倪瓒重登越王旧台，不愿提起令人心碎的前朝往事。鹧鸪声声哀啼，春风吹绿野草，落日余晖映着野花。词人独自登高怅然长啸，连绵青山仍是故国山河，旧地古树遍布青苔。天边一轮明月，曾照旧时岁月，此刻清冷月光悠悠洒落，不知从何处飞来。词作凭吊吴越古迹，借鹧鸪、残阳、古木、明月烘托悲凉，满含江山依旧、人事全非的故国之思，清冷孤寂，哀婉动人。
九、南宋·赵鼎《人月圆·中秋》
连环宝瑟深深愿，结尽一生愁。
人间天上，佳期胜赏，今夜中秋。
雅歌妍态，嫦娥见了，应羡风流。
芳尊美酒，年年岁岁，月满高楼。
赵鼎这首中秋词作，于风月良宵中藏尽平生心绪。玲珑宝瑟声声轻弹，弦间藏着世人深深的期许，亦绾结了人间数不尽的一生愁绪。恰逢中秋良辰，人间风月绝佳，不输天上仙境景致。世人浅唱清歌、姿态悠然，这般人间风雅，就连月宫嫦娥见之，也定会心生艳羡。词人举杯对月，祈愿岁岁年年，美酒相伴、皓月当楼、团圆常驻。全词以乐景衬心绪，先诉人间愁思，后寄圆满期许，将中秋月夜的清雅风流与岁岁平安的美好夙愿相融，温柔而绵长。
十、元·魏初《黄钟·人月圆·为细君寿》
冷云冻雪褒斜路，泥滑似登天。
年来又到，吴头楚尾，风雨江船。
但教康健，心头过得，莫论无钱。
从今只望，儿婚女嫁，鸡犬山田。
这是魏初为妻子祝寿所作的词作，褪去所有浮华辞藻，满是质朴真挚的人间温情。开篇细数半生奔波劳碌，往昔行经褒斜险路，冷云覆雪、道路泥泞，行路艰难堪比登天。常年辗转漂泊，岁岁往来吴头楚尾之间，常年风雨行舟、颠沛流离。历经半生浮沉，词人早已看淡富贵荣华，为妻祝寿不求富贵，只求家人身体康健、心境安然顺遂，不必纠结清贫无财。余生最大的期许，便是儿女成家立业，家中山田安稳、鸡犬安宁，守一份平凡烟火。全词质朴通俗，褪去文人怀古的沧桑，写尽历经风雨后对平淡安稳生活的珍视，字字皆是寻常人家的温柔心愿
十阕《人月圆》，十种人间心境。繁华与荒芜，漂泊与归隐，相思与安乐，皆借一轮明月落笔。
岁月更迭，王朝浮沉早已化作云烟，唯有词中清风明月、烟火悲欢，岁岁常新，岁岁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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